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賤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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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無邊,厚厚的雪,落滿了整個羅爾斯城,也落滿了羅爾斯羅伊斯最骯臟的地方,貧民窟。大雪無痕,厚厚的雪落下,骯臟,不平,陰暗,塵埃,或是美好,一切都被掩蓋在茫茫的一片白色中,不分彼此,無論貴賤。

雪總是如此,無所抗拒的覆蓋在任何地方,絕對不是它多高貴多純潔多善良。純潔和善良的東西哪裏會存在啊,早滅絕了。

雪知道,除卻那短暫而華麗的聖潔外衣,它不過是顆骯臟的塵土。

我懂得,雪清楚地知道自己,有顆骯臟的心。

平民窟邊緣的一個路邊。

“在這等我!”那個瘦高個的少年慣用的祈使句,和他中性柔和的臉極其不符。

“嗯。”站在他對面那個比他矮了不少的男孩看著地用力點點頭。

“在羅爾斯羅伊斯等我,絕對不要離開。”瘦高個少年的語調轉為輕柔。

“嗯。”繼續點頭,點頭點的極為乖巧。

少年扭頭,剛要走,卻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掛住袖子。回頭看,男孩肉包子似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剛才低頭,就是在掩飾自己的流淚吧。

肉呼呼的小手,不敢使勁拉,只是捏著衣角。

“為什麽要走,嵐?”哭腔了。

少年有點反應不過來。

“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離開?”男孩繼續問。

“為了莫。”少年很肯定的說。

“為了莫就不要走。”男孩說。

少年語塞。此刻的月,突然被雲層所掩蓋,無法看清少年的表情。

沈默。

雪在這沈默中,又飄搖而下。

“真的回來啊?”男孩顫顫巍巍的打破了沈默。

“回來,我肯定要回來找莫。”

“為什麽回來?”男孩嫩生生的質問著,感覺好像一定要問個究竟。

少年左右看看,沒有人註意,低下頭,小聲在男孩的耳邊說:“我要回來娶你。”

男孩一楞,大眼睛因為受到了驚嚇凝固住,而少年就趁著這個當,啪的親了一下男孩的臉頰,蹦上停在路邊馬車了。

這是誰家死孩子這麽不聽話,人家走就走唄,倆小破孩崽子搞什麽生離死別。

在兩層樓高的巨大的織機前,昏黃色的光盈滿這座不大的廠房。這是整個大陸上最好的提花絲織機,它織出來的絲織品可以如畫作一般細膩,卻擁有畫作沒有的光澤。道金斯家族一直負責的,就是整片大陸上最昂貴的皇室和貴族的絲織品的制造。

“母親,我求您,如果不能讓我繼續留在您身邊,就請給我幾畝田產和一個老傭人,讓我離開羅爾斯。”嬰兒肥消失,包子瘦成了竹筍,男孩還是男孩,單純一瞬無影無蹤。

“活著,給我換取利益,或者死。孩子,你以為我是為什麽生出你的?”索菲亞?道金斯的聲音極其甜美,笑容極其燦爛,而乖戾。甜美的聲音,愉悅的表情,絕情的話語,索菲亞道金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沒有別的選擇嗎?”竹筍問。

“其它選項有倒是有一個,”索菲亞更高興了,“教皇那裏也不錯,”經過細致修剪的手指刮了刮小竹筍的鼻子,“我相信你,我親愛的兒子,從容貌到智慧,你可以選擇去離神最近的地方,接受神的寵幸。”

從天主教教廷的那些紅衣主教們到下面的低級主教,都喜歡小男孩,這是這個時代盡人皆知的事實。

那一刻我覺得竹筍應該是要哭出來了,可是他仿佛預料之中點了點頭,“好,我去做質子。”

“很好,我親愛的兒子,”索菲亞矮下身,平視竹筍,看著他的眼睛,“我為你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接下來,就是你自己的人生了。如果你還是堅持著平民生活的夢想,我不阻攔你,只是到了你遇到危險的時候,你可以怨銜你而來的鸛送錯了人家,但不能怨自己不夠強大。”

這是什麽媽啊,賣孩子還要看個好人家呢,直接問自己的孩子你看這個火坑是這樣的那個火坑是那樣的,你看我把你推到哪個裏面好啊。

“你在這裏面看自己的回憶倒是悠閑,”娘娘腔的聲音響起。

我轉頭,在無邊的黑色中,安正漂浮在我旁邊,酒紅色的頭發柔和地浮在空中。

安應該是有辦法進入我的回憶的,啊,對了,這裏,如果我沒有理解錯,應該是我的腦內,我在回看我的回憶。在我深沈的睡眠裏。

中箭之後,不知不覺就來到這了。我偶爾能在自己做夢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夢,這次就是,如夢,我能控制這裏的一切,不過,這一切都是回憶。我安於在這裏,樂於在這裏。看著以前的點滴,在貧民窟裏快樂的日子,或是在阿爾罕不拉堡禍害吉也是不錯的回憶。在這裏看,回放,再看,再回放,樂此不疲。

“有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尤其是小時候,去阿爾罕不拉之前的,我想記起來。”我一聳肩。

“外面可是鬧翻了天,你都不管麽?”安問我。

“我不想出去了,”我一攤手,“出去也是郁悶,就在這裏面,挺好。”

“你能不能先來點驚訝的成分,比如……啊,我這是怎麽了?啊,這裏是哪裏?啊,我怎麽才能醒過來?啊,為什麽我出不去了?偉大的安大人,您怎麽進來的?”他手舞足蹈的表演各種動作,捂臉,望天,張嘴,無措,乞求,一氣呵成,甚是連貫。

“噗哈哈哈……你這學的也太誇張了吧。”我樂得肚子疼。

“你這死孩子能不能正常點,當個正常人好不好。”安伸過雙手來橫抻我的臉。

“疼,疼……”我往後退,啊,不對,是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游,“要我一個一個回答你提出來的問題麽?”我樂了。

“你就對自己的身體現在身處哪裏絲毫不感興趣?”安問。

“你進來了,很明顯,我在傑和奈澤的手裏。而我現在,應該是正陷入深度昏迷狀態,因為受了非常致命的傷,無法醒來。”我回答。

“好吧,你們這些把腦子利用到抽筋的人是我這種只會把腦子放在那裏生銹的家夥不能比的。”安這家夥屬於不打自輸。

“謝謝誇獎。”

“既然知道了自己已經安全了為什麽不回去?你的傷已經治好了,愛德華掉進海裏不知道死了還是活著,詛咒奈澤也給你解開了,你還留在這裏幹什麽?”安皺眉頭。

“我累了。”我說著這句少女的話,摳摳鼻屎,往安的方向彈去。

“哎,”安躲,“到底是為什麽,你告訴我啊。”

“這裏,挺好啊。”我回答。

我把回憶帶到了阿爾罕不拉。穿著破舊的貧民衣服的我,正在城堡的後院游蕩,那時鳥語花香。

“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去了,不想活了,你們非得把我救活我就不回去了。”我蹲在回憶中的土地上。

“出去是大千世界,這裏面只是你的回憶,你不是曾經多麽多麽快樂的孩子,你要找的 東西肯定也不在這裏,而外面,是你做了這麽多年努力的,屬於你的世界。”

“我的努力基本上餵狗了。你也被騙了,愛德華根本不是被我蒙蔽的,他的亡國也不是我造成的,愛德華在這片大陸上玩膩了,去另一片大陸玩了,那些消失的將領有一部分是被他肅清,一部分是被他派去開發另一片更神奇的大陸,那裏沒有盤根錯節的關系,沒有固有的不可抗拒力,他在這裏玩夠了,只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在玩,這努力,是我白費的。愛德華根本就是想考驗自己的兩個兒子,而傑只是打贏了沒有付出全力的他。”

“可是你還救了……”

“後來我也發現了奈澤根本就不是去尋死的,他知道傑需要聯合他,只是找個借口讓傑去救他,他被抓去的目的是覆仇,是給辛西婭覆仇,也許是因為教皇平日裏從不出門,他需要一場宗教裁判,給他面對教皇的機會。他只是利用傑完成覆仇。”

“的確,教皇平日都把自己關在有極強的白魔法防禦的宅邸,奈澤也許真的是這樣想,因為辛西婭阿姨是教皇殺死的,我認為這是無可厚非的。互相利用,就這樣你就受不了了?”

“可是,傑就因為這麽簡單的原因,賣了我……”我把頭深深埋進膝蓋,就這麽賣了我……

我拉出來那段回憶給安看。

喝下被阿伯拉罕下了強效安眠藥的茶,暈倒被送到瓦倫丁的家。

華麗的大床上,紅果的意識朦朧的少年。

我深深埋頭。

“可是莫,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傑沒有替你選擇,你會怎樣?”

“啊?”這我真沒想過。

“你當時面對的是別無選擇的處境,至少當時的你是別無選擇。即便傑沒有賣你,你還是會這樣做,我了解你,你真的還是會這樣做。之所以現在你恨的是傑,不是你自己,是因為他替你背負了那個選擇。如果他沒有隱瞞真相,把被惡心的大叔上還是死這個選擇血淋淋的擺在你面前,你能有多糾結,你想過沒?你又出賣了一次自己回來,你會有多痛苦你想過沒有?傑即便不喜歡你,傑這樣賣了你,你會多恨他,傑真沒想到還是假沒想到,你想過沒?”

安總是能一擊必殺,看到事情的本質,就像他當年為我指點空氣中存在真理的錯誤一樣。

“不對,”我搖搖頭,“不對,安,我懷疑從一開始他就是想好了才讓我去的,從一開始,他就是想好了,他應該是從最開始最開始,就算計好了,才讓我去的,”我頓了一下,還是加了四個字,“也說不定。”

“可是他這麽做不光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救你,這點別忘了。”安非常正經的說。

“你出去吧,別理我了,沒準我那天想通了就自己出去了。”我捂耳搖頭崩潰狀。

“我現在突然覺得傑沒準也是個好男人,出去,跟他解決一下問題吧。”安蹲下,拍拍我的肩膀。

那個“也”字是怎麽回事啊安,你家那個又混蛋又死又老又臭還散發這大叔味道的奈澤同學麽?

我不會說對不起,因為我欠你的,打算用一輩子償還。

傑的聲音在回憶的虛空裏響起。

如果傑之前沒有表示出來怎麽怎麽樣,我也許還能稍微淡定點。說真的,也許,稍微,那麽淡定點。現在這麽懶得活著,主要還是因為,之前傑給了我太多美好的希望。

“我身上的傷已經治好了嗎?”我擡起來臉問安。

安一臉得逞了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你可以怨銜你而來的鸛送錯了人家,但不能怨自己不夠強大。

——在西方傳說中有一種鳥名字叫“鸛”,如果天朝的小孩子們問媽媽媽媽我是哪裏來的,多半答案是垃圾桶啊臭水溝啊撿來的啊蹦出來的啊,但是西方在臭水溝撿孩子傳說外還有一個選項,那就是鸛鳥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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